她是一个抒情的讲述者。她行走于各地,穿越过时空,在镜头背后静静地看着在岁月流逝中的人和事。
从她早期的“移民三部曲”到后来的《玻璃之城》《北京的乐与路》,再到今天的《岁月神偷》,她的电影描绘过流落街头巷尾间或湮没于时代洪流的小人物,也记录过在宏大历史时代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张婉婷(右)接受讲堂文艺记者采访
然而,在她的电影中,生而为人那些真诚炽烈的情感,漂浮世间那些悲欢辗转的命运在抒情的语调中被淡淡地讲述。所有人脱去了笼罩在他们身上的外壳,回归他们最真实的自身,变成了最平凡的人。正是这些真实与平凡构成了最动人的人情,融成张婉婷电影中浪漫温情的色调。
4月12日晚,《岁月神偷》在百周年纪念讲堂举行首映后,本片监制张婉婷接受了讲堂文艺记者的采访。在半个小时的对话中,面前女子身上的低调、真诚与孩童般的热情深深感染了笔者,也诠释了她的电影中那种恒久温暖的感觉。
电影中的岁月温情
记者:当初是怎么开始构思《岁月神偷》这个剧本的?
张婉婷:这是罗启锐根据自己的童年写的,酝酿了很多年,到现在才拍成电影。这部片子也是想将他自己的回忆记录下来。其实我们拍的很多电影都是试图将自己的经验记录下来,例如《玻璃之城》,就是我大学生活的记录。
记者:“岁月”这个概念其实在您很多电影中都有表现,“岁月”在您的电影中有什么特别的地位和意义呢?
张婉婷:我们的电影记录了岁月的流逝。在纽约读书的时候,我拍了“移民三部曲”,记录了在纽约的一些见闻和认识。到了“九七”的时候,要回归祖国了,我去读中国历史,发现历史上有三个姐妹,成长在一个很传奇的家族,于是我就写了《宋家王朝》。
其实看看我们创作的历程,真的像是把我们成长的岁月记录下来,记录了一直以来我们是如何生活的,香港是如何走过来的,我们的生活又是如何转变的……这是我们的心路历程。
记者:您电影中人物的“小岁月”又常常被放在香港的“大岁月”叙述里,香港的历史在您的电影中有着什么样的意义呢?
张婉婷:香港的历史其实是一个背景。我们在电影里面表达的主要是人物的关系和情感,例如人物的爱情、亲情等等。
但是人活在这个社会,多多少少都会被这个社会的转变所影响。例如《玻璃之城》,如果不是有“九七回归”,片里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移民,又在“九七”之后从遥远异乡回来的经历。其实社会的转变或历史的契机会使很多人的人生转变,社会变了,环境变了,人的性格也很容易受到环境的影响。我才发现原来人只是很渺小的生物,周围发生的事物是会影响我们的生命的。

张婉婷(左)在《岁月神偷》映后与北大师生交流
记者:能不能概括一下您对《岁月神偷》描写的那个年代的香港记忆是什么样的呢?
张婉婷:那个年代的香港很多人都很贫穷,像在《岁月神偷》里面那个鞋匠的家庭过的那种“一步难,一步佳”的生活在香港其实很普遍。我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子,看到这些现象其实已经很习惯了,不会嫉恨别人有钱,也不会觉得自己穷。金钱不会影响一个小孩子的快乐与否,只有亲情、友情和爱是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我觉得以前是这样,现在其实也是这样,这种价值是不变的。
记者:《秋天的童话》中“十三妹”的原型是您自己,“十三妹”的身上有一种留美亚裔的离散经验,而您也曾经说过,您是在美国留学的时候第一次产生了强烈的中国人的意识。另一方面,香港的身份其实跟您当时的体验很像,都是夹在中西之间的。您在美国留学的“离散”体验与您对香港的表现是否有关系?
张婉婷:我一直都觉得自己夹在中西之间。在香港还是英国殖民地的时候,我们会觉得自己有一种不中不英的感觉。英国人不会让我们移民去英国,同时当时距离内地也感觉很远,这么多年我也没有回过内地,对自己的祖国感到很陌生。
其实我当时拍《宋家王朝》的时候,就是因为我觉得那宋家三姐妹和我很接近,从小就去了美国念书,回到中国之后,虽然这是她们的祖国,但是对她们来说却又很陌生,国人也觉得她们很奇怪。
所以我一直都觉得香港人像在夹缝中生存一样,而我电影中的很多细节,也正因为我是活在夹缝中的人,才能体会得到。
享受拍电影的过程
记者:我听说您拍电影会花很多时间搜集资料,搜集资料的过程,除了有助于电影的构思和拍摄,对您自己而言有什么影响呢?
张婉婷:我拍戏最喜欢的就是搜集资料,因为搜集资料才是创作最巅峰的时候,会有很多灵感。例如《北京的乐与路》,我和北京的那些摇滚音乐人一起住了一年,体会他们的生活;拍《宋家王朝》前我也花了三年时间到各地去搜集资料,访问了很多和宋家三姐妹接触过的亲戚朋友、医生、管家,这样才可以从不同的人身上找到灵感。我觉得资料搜集是创作最重要的一环。

《岁月神偷》讲述一代人的香港记忆
记者:您选角色都有些什么标准呢?
张婉婷:最重要的是适合角色,无论名气大不大。例如《秋天的童话》,当时周润发是“票房毒药”,但是我觉得全香港只有他能做一个流氓,也可以做到有浪漫的感觉,这是很难的,我之前看他的戏就觉得他有这种气质。《岁月神偷》里的任达华,没人想过他会做一个鞋匠,但是我觉得他演戏已经炉火纯青,可以演任何角色了,所以特意找他演,想给观众一些惊喜。有的时候选角不要总选演员去演以前演过的角色,否则观众没有期待,也没有惊喜。一个演员有很多潜质,首先要去发掘一些观众还没有看到的潜质,好好地利用,可以给观众一个惊喜。
记者:您平时怎么跟演员沟通、讲戏?有没有什么“秘诀”?
张婉婷:和成年人沟通就跟他们说说戏中人物的性格、感觉等要求,最好带他们见人物的原型。而一些难度高的地方,我会让他回想一下以前的经历,把那种深刻的情感重新投入角色里面。
但是这一套对小孩子就不行了,因为小孩子没有这么多经验。他们的表演其实很多时候并没有观众在戏中看到的情感。跟他们沟通很像幼儿园老师对着小朋友,告诉他们要做什么事情,还要给他们奖励。
记者:您的电影中总有很多感人的情节,在拍戏的过程中,大家会不会经常陷于那种感人的气氛中呢?
张婉婷:虽然电影会很感性,但是拍戏其实是一个很理性的操作,我拍戏的时候会将自己尽量抽离。反而是在拍完、剪辑完之后,配音乐的时候,我真的会很感动,因为配音乐就在原来的基础上加了另一层东西。很多东西因为是自己拍的,所以已经知道是什么样子,就很难再被感动,而因为不能预期加了音乐会是什么效果,所以加上音乐之后,我会将感情再一次投入进去,再看就仍然会很感动。
记者:您电影中的音乐对电影气氛的渲染都非常恰到好处,您是怎么选择电影音乐的呢?
张婉婷:我很喜欢音乐,音乐是我在电影里面最享受的。我从小就学唱歌,自己组乐队、弹吉他,如果我不当导演我可能就去当音乐人了(笑)。也许是由于我自己有兴趣,所以我对电影里的音乐感觉很敏锐,在什么地方要什么音乐都会有具体的想法。电影里的歌曲很多都是我自己挑的,很多歌曲是我年轻时候听的,例如《岁月神偷》里的《I wanna be free》,有些电影里的歌曲还是小时候音乐老师教的。电影配乐是原创的,我会具体给音乐创作人一些demo,告诉他们每一个地方的音乐应该是什么感觉的。
记者:罗启锐导演曾经形容您的性格像个男生,但有着这样的性格的您为什么拍电影的风格又总是这么细腻呢?
张婉婷:性格像男生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就当家,性格比较独立自主。至于电影,我想是因为我喜欢观察,平时感情也比较丰富。

《岁月神偷》感动了无数观众
记者:香港“新浪潮”时期涌现出了一批新兴导演,您可以说也是其中之一。您觉得这一代导演有没有一种属于你们独特的导演特色呢?
张婉婷:喜欢拍回自己的年代发生在自己身边的事情,比较写实。但是同时也有勇气去创作一些天马行空的东西,所以会有很多不同类型的片子百花齐放。
在生活中拍电影,在拍电影中生活
记者:您的电影在讲述故事的同时又常常像是对一个地方的记录,像《北京的乐与路》中的北京,《八两金》里的广东,地方色彩都非常的浓重,您是不是有意要在电影中凸显这种地方的色彩呢?
张婉婷:我一直很喜欢到不同的地方,去经历不同的人生,认识不同的人,而每一套戏都应该有自己的特色。例如在《北京的乐与路》,我很努力地呈现出北京的的摇滚乐手生活的环境、艰苦的奋斗。《八两金》里面的主角第一次回中国,其实也是我第一次回中国,所以他的经历就是我的经历。当时很多东西对我而言很陌生,也很有趣。还有一些是我自己的回忆,或许在别人眼中,我的回忆也很是有趣的。每一部戏都有我想回忆的片段,或者是我想体验的片段。
记者:有的时候会觉得您的电影在记录这些地方的时候有一种逝去的感觉,像一首挽歌。
张婉婷:电影有很多我想记录的回忆片段,但是另一方面,电影又是我梦想的实现。例如我想学小型飞机,但是罗启锐一直不让(笑),所以到现在还没学。所以我在现实中实现不了的梦想就放在电影里实现,比如在《玻璃之城》里面,我安排舒淇学开小型飞机,我自己也上去拍摄,过一次坐小型飞机的瘾。
对我而言,每拍一个电影都是一次梦想的实现,或者一次过去的幻觉。或者也不能说是幻觉,应该说是我回到那个场景中再活一次的体验。例如在《玻璃之城》里,我回到大学年代再活一次;又或者我做不了第一夫人,就回到三十年代那个她们风华正茂的年代再活一次,过一次第一夫人的生活。
每个人一生都只活一次,但是我做电影导演,一生就可以活很多次了。

张婉婷的电影浪漫唯美
记者:您电影中似乎过滤了很多残忍的东西,留下了那些唯美的东西,您如何看待那些赤裸裸地表现残忍现实的手法和您自己的表现手法呢?
张婉婷:我并不觉得自己是一个特别唯美的人,只是觉得自己是一个很乐观的人,世界对我也不会特别仁慈,其实对所有人都不会仁慈,世界是公平的。但是那些不开心的事情,我经历了只会当作一种经验,我不会经常去想那些残忍的或者可悲的事情。在我的脑海里,我会将我自己想记忆的东西有选择地记录下来。
就像马尔克斯所说,人的一生就视乎你如何回忆,你的回忆就是你的人生。在我的回忆里面,我选择记住那些我喜爱的东西,表达那些美好的东西。而且我觉得人的一生,无论有多少不开心的事情,同样有很多很开心的事情,所以就不要去记住那些残忍的东西啦!
采访的过程中,张婉婷的语气与神色之中流露出纯稚的孩子气,谈到有趣之处时也常常禁不住孩童般开朗地大笑。执着、细腻与孩子气融注于张婉婷身上,凝成她的电影中充满人间温情的人生记录。她在电影胶片上留下了那些过往的回忆与行走的痕迹,在茫茫人海中,浮出一缕人世最真最纯的情与味,滤出一丝时代中渺小个人最炽热的理想追寻。
摄影:魏来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