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18日晚,京剧《金锁记》在百周年纪念讲堂华丽上演,长达3个小时的演出结束后,观众仍迟迟不愿离去,纷纷与台上的演员进行交流。当天下午,讲堂文艺记者在后台有幸采访了《金锁记》主演、著名京剧表演艺术家魏海敏老师。

讲堂文艺记者采访魏海敏(右)
初见魏海敏老师,仿佛看到一位戏台上高贵美丽的青衣走入了现实世界中。她的一言一行都规束于一个典雅的维度,素颜之中散发着温雅深厚的气质。而接近一小时的专访,让笔者发现了在这典雅气质中内心更为丰富的魏海敏。
戏与人生的交错——魏海敏与京剧之缘
魏海敏走上京剧之路,最初是由于父亲的一次“无意”之举。魏海敏的父亲年轻时就喜欢京剧,在魏海敏10岁的时候,父亲看到一张海光戏校的招生简章,就问她想不想去学京剧。实际上当时的海敏对京剧完全没有概念,然而父亲这不经意之举,却让她踏入了另一种人生,从此与京剧结下了不解之缘。
魏海敏从小就显现出聪颖的天资,“我小时候学东西就很快,溜冰、游泳、跳舞,一学就会。”而谈到戏剧,魏海敏笑说:“天生大概就是唱戏的命嘛!”由于她各方面的领悟能力都比其他同学好,所以机会也比别人更多,从小就开始唱主戏。但小海敏对京剧并没有特别热爱,她京剧生涯的转折发生在1982年。
“让我比较感动的是在1982年的时候,刚毕业不久便有机会来到香港,看到了梅葆玖老师、童芷苓老师的表演,那时候我觉得好像才真正打开了自己的一扇窗。”
谈到这个转折点前后对京剧认识的变化,她说:“在香港看了他们的戏之后,感觉就是,戏原来不是这么严肃的。它可以很自然地展现,唱念做打的功夫也不是这么呆板。他们的表演并不需要很使劲、很卖力,因为他们不是仅仅在表演当中,而是融在角色里,所以能很自然地展现角色。那次给我的是很不一样的经验,感觉到了另一个境界。”
在魏海敏看来,除了要掌握京剧严格、扎实、巨细靡遗的表演技巧,个人的修养对表演也是很重要的。“各种不同剧种、各种文化艺术的学习是一个全方位的演员必须具备的。”在现实生活中,魏海敏的爱好很广泛,也特别喜欢关于时尚设计方面的书,她还曾参与演员服装的设计。她认为,琴棋书画是过去演员生活的一部分,而到了这个时代,对时尚事物的捕捉能力、对美的事物的爱好,对于一个京剧演员的修养也是很重要的。

魏海敏在舞台上不断发掘自己的潜力
在实现古老的京剧在新时代的“生长”过程中,魏海敏也伴随着京剧一起成长,在做戏、改革新戏之中得到了更多的人生体验与更深的领悟。她说:“我现在越来越豁达,看事情越来越淡薄,对很多人生的课题不会那么计较,很开放自己的心胸,对什么样的事情我都可以接受,什么样的表演对我来讲都不是禁忌了,我都可以去做,所以我明年可能还会去做很多别的事情。说不定我会去唱歌,我会想要去发掘自己的潜力,你是一个演员嘛,你的潜力到底有多少,有多宽广,你都能够去尝试,这就是一件非常开心的事情。”
从一个角色到另一个角色,魏海敏在舞台上尝试着不同的人生,也尝试着不同的演绎方式,发掘着自己更多的潜力。“在有了这么多经验之后,觉得演戏真的是越来越开心。”魏海敏说。
从传统走向现代——京剧在当下的复活
从诞生之初延续至今,京剧积淀了中华民族源远流长的文明,也曾在历史的长河、时代的浪潮中洗练。今天,世界伸展为一个广阔的平台,在各种文化的碰撞中,京剧不可避免地面临西方文化和现代化的冲击。京剧,这种凝聚中华传统文化精髓的艺术形式,如何在适应时代的同时保持自身的独立性,成为了重要的命题。而魏海敏与其他不懈致力于传统戏剧革新的艺术家,正是在不断地尝试传统艺术与现代意识和美学的融合。他们曾多次带着自己的作品到国外演出,获得广泛的好评,这也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这种探索的成功。他们这一路的探索为京剧的发展道路带来了更多新的思考,拓宽了京剧发展的空间。

魏海敏希望观众通过表演看到生命的净化
每一种艺术都生长在社会环境之中,而中国传统戏曲每一个阶段的发展传承也沾染着每一个时代特定的历史气息,呼应着这一时代中人们心理、政治、教化的需求。魏海敏认为,因为有战争、政治等因素,中国的传统戏曲多年来都无法在自由的环境中正常发展。而在这个新的时代,要使京剧获得深层的生命力,就必须回归对戏剧作用的思考。在她看来,“戏剧的本质就是让人产生思考,让人通过感动有所启发。”魏海敏所说的戏剧的启示作用已远非灌输性的教化,而更多的是现实中的心灵与舞台上的心灵在碰撞、共鸣中产生的震动与深思。这种启发能“让人们经过看表演达到一种生命的净化,对事情、生命的看法有所不同。”
然而,京剧在当下的发展陷入了一种僵局,京剧启发性的作用被放到了次要的位置,而“动作、唱腔这种程式化的东西变成主导,但是戏剧不应该是这样。”在这种欣赏的误区中,京剧的创新与现代化的实现也受到束缚。“我们现在对传统戏一直在继承,但是创造力不够。流派的东西很棒,但现在流派已经形成一种框架,演员被拘束在这种框架中。流派需要现代演员的重新思考,角色的创造,而不是一味地把自己学到的东西拿来用,这是不负责任的做法。继承不是继承一招一式,而是要继承精神,认识你所演的角色,认认真真地体现你所演的角色。最重要的是戏剧要变成言之有物的东西。”
为了使京剧焕发出新的生命力,魏海敏等京剧艺术家做出了很多大胆的尝试,例如他们把外国的故事与角色放到京剧的表演形式中展现。这有利于京剧走出国门,同时也为京剧注入了新的活力。魏海敏说,这些虽是西方的故事,但在时空的转换中,故事也从西方人的叙述转变为中国视角的讲述。再如,在服装、舞台布置等方面,他们详细考证了故事背景时代的服装,还把一些电影的概念用到戏里。魏海敏谈到,在这些革新的背后,京剧的内涵并没有改变,只是增添了新的元素。戏曲的表演随着这些新的元素发生变化,而这些新的元素也为传统京剧增添了不同的观感,扩充了京剧的表演空间。

魏海敏在舞台上体验曹七巧悲剧命运中的悲喜爱憎
现代社会的年轻人与传统京剧的隔阂越来越深,只有京剧的革新可以成为年轻人接触传统老戏的桥梁。魏海敏等艺术家的尝试实际上也是在探索如何让年轻的观众重新走进剧场,而这种尝试也被证明是成功的。“现在在台湾有很多年轻观众也都借由这个机会来看老戏。他们觉得老戏很精彩,没有想到很多老戏里的词是很有趣的。他们开始觉得戏曲与自己的距离原来不是这么远,它也是情绪的表达,跟现代人很接近。现在年轻人的生活,时时刻刻都有新的东西进来,所以京剧也变成一种新的东西。”
被放逐在命运之中的人——谈《金锁记》与曹七巧
《金锁记》的艺术总监王安祈女士曾说:“女性塑造是台湾京剧创新的重要面向(方向)。”如果说为实现女性形象从男性阴影中的解放而突显雍容、典雅、大方、美丽的女性之美对于观众而言已经太平面化了,那么对魏海敏而言,她更希望表现女性性格中更为丰富的层次,在观众面前呈现“这一个”女性,而非某一类女性的形象。这种紧贴人生的真实才是最能打动人的表演。从马克白夫人(《欲望城国》)到美狄亚(《楼兰女》),从王熙凤(《王熙凤大闹宁国府》)到曹七巧,魏海敏秉承京剧的精神内涵,创造了一个又一个浑身充满爱恨情仇的女性形象。而这也使她在某种程度上成为了这一“重要面向”的航标。
魏海敏诠释的曹七巧,不仅仅表现出小说中人物性格表层的恶和狠,人物内在的人性在京剧舞台上也被她更完整地挖掘和展现。在京剧版《金锁记》中,魏海敏说,更想展现的是“一个不合时宜的人到达一个不合时宜的境地”的命运,“这个剧就是要让你觉得人生是这么残酷,没有办法预知。”
魏海敏很年轻的时候就看过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我很惊讶于她的文笔之好,里面的角色也让我觉得很同情,没想到有一天能演曹七巧这个角色。”魏海敏坦言《金锁记》中的曹七巧是她所创造的角色中让她最难跳脱的一个。剧中有一场曹七巧为女儿缠足的戏,第一次演完这场戏后,魏海敏已经没有办法自己站起来了。这个角色让她完整地经历了一个单纯少女逐渐陷入绝望、变态,最终在可悲的麻木中终老的过程。她完全投入了自己的心,体验着角色悲剧命运中的悲喜爱憎。
虽然魏海敏对演戏十分投入,追求把自己融入角色当中,但要最好地诠释角色仍须与角色保持理性的距离。“不仅仅情绪要掉进去,很多东西是需要你用技巧来克服的。我尽量利用念白去抓那个感觉,因为你用念白的时候可以把她的讲话、神情立体化地呈现,这个人物才能立体化地出现,不然就好像背书一样。”在多场演出之后,魏海敏已经从首演时难以自拔的局中人变成了游刃有余的旁观者。而每一场的锤炼都让《金锁记》更加完整流畅地展现在观众面前。

演出结束后魏海敏与北大观众交流
采访的最后,笔者询问魏海敏老师来北大演出的感受,她说:“我的一些大戏都在北大演过。像《欲望城国》,那大概是在1997年的时候,我的《王熙凤大闹宁国府》也在北大演过。我觉得北大的学生很可爱,问问题很犀利,很敢说话,感觉很好。在这里演,我自己期盼很高,对于学生的看法,我很重视,因为未来不管是文化还是别的什么,要来推动它的还是这批年轻的学子,真正喜欢文化并把它带到地球村的,也是这些年轻人。
无论是台上的唱念做打还是台下的举手投足,一种“从心所欲不逾矩”的优雅始终笼罩着魏海敏老师。而这次专访,让笔者感受到了这种优雅背后言笑之间的亲和力、对京剧表演的激情与对京剧深厚广博的理解。在美的形式中融入富于内涵的灵魂,这是魏海敏对京剧的理想追求,也似乎在不知不觉中也成为了她的写照。
摄影:魏来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