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月29日,河北梆子剧团的新编梆子戏《清风亭》在百周年纪念讲堂多功能厅上演,开启了讲堂与河北梆子剧团合作策划的“梆子经典剧目唱响北大”系列活动。剧中张元秀的扮演者王英会是我国戏曲界最高奖梅花奖得主,讲堂文艺记者在演出结束后对王英会老师进行专访,为观众展示王老师在梆子道路上的学习史、成长史、奋斗史。
王英会是从11岁开始学河北梆子的。那一年,父亲骑自行车驮着从来没听过河北梆子的王英会到了县城。石家庄戏校到这个小县城贴了招生简章,只招三个人。
小时候的王英会一点儿看不出有戏剧演员的模样,个子不高,还胖嘟嘟的。几个面试的老师几乎都要放弃他了,但左思右想,还是留下了他,只因为他天生一副好嗓子。
河北梆子界大师梅葆春是王英会的老师,也是对他艺术道路影响最大的人。在石家庄的6年间,王英会回忆道:“所有他的戏,我都在里边给他配戏”。

中国戏曲梅花奖得主王英会
1988年,梅葆春以河北梆子老生角儿获得了中国戏曲梅花奖,当时是第一次有老生获得梅花奖。
这之后的20年里,也再没有老生角儿能拿到这个奖,直到梅葆春的学生——王英会初露锋芒。
最后一刻降临的“梅花”:“心一直在嗓子眼儿提着,坐立不安。”
王英会拿这个梅花奖,同他的老师比起来,一波三折,甚至有点惊心动魄的味道。但是用他自己的话说,这叫好事多磨。这桩好事,一磨就是6年。从2003年到2006年,他四度与梅花结缘,三度擦身而过。错过了三届梅花奖的王英会觉得很丧气:“有句话叫有第一第二,没第三第四。我这第三回也没弄成。”
说是第三回,实际上是第一回。2003年梅花奖,北京剧协只能报两个名额,协调来协调去,王英会就把到手的名额给别人了。他这么安慰自己:“第一年来北京,还上了研究生班,总不能什么好事儿都让我占了吧。”2004年那一次,他却是因为报名太晚而没有分到名额。
2005年梅花奖改成了两年一次,2006年王英会和梅花奖距离最近,留给他的却是最多的遗憾。究其原因,王英会也承认怪不得别人:“当时我过度自信了,好像胜券在握一样。后来想想,自己也太不重视了。”
王英会遭到了巨大的打击,以至于他开始怀疑起自己要不要继续争取自己向往已久的梅花奖。当时他想:“是我的实力不行,还是没给我这种机会?机会给了我,我也参与了,还是没得上。这就是命运在捉弄我。”
有人安慰王英会说,你不拿奖也挺好。但是王英会没法接受这种心理安慰,拿了奖不就更好了吗?他在心底反问自己:“既然我要干这个,自认为有实力,又没超岁数,为什么就不再争取呢?”在剧团的支持下,他报名了07-08年度的梅花奖评选。这一次的压力可想而知,他决定背水一战。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像他所说的,命运弄人,现场表演,他被分到了南方片的杭州。以往在北方,演员一出场就会有个“哄头好”。“咱甭管人多人少,一出来,他们就给你鼓掌。但在南方,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我,出场也不叫好。”南方观众对河北梆子接受吗?支持吗?喜欢这个演员吗?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是大幕拉开,王英会就入戏了。他就是《清风亭》里的那个张元秀,花甲之年拾得弃婴张继保,将其抚养成人后,张继保中了状元,反把养父母逼死,伤天害理的张继保则被雷劈死。王英会的念白抑扬顿挫、动人心弦,唱段声泪俱下、感人肺腑,把这出戏演得催人泪下。

《清风亭》催人泪下
大大出乎王英会的意料,现场观众很快便从安静到动情,谢幕的时候甚至还引来欢呼和尖叫。“在北京所该有的效果和反响,在杭州都有,甚至反响还要强烈。”王英会总算松了一口气。
当年梅花奖在杭州颁奖的前一天,王英会在北京的家中等到下午4点,还是没有任何人通知他获奖。“这个过程特别难熬,太难熬了。”王英会现在回忆起来,依然觉得惊险,“我从中午就开始等着,到下午3点都没消息。睡会儿觉吧,躺下去也睡不着,坐立不安。” 他的爱人就安慰他别着急,说可能还没评完。已经快下午5点了,王英会的电话还是没有动静。
他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次又完了。现在这个时间,就是订机票都来不及了。”他甚至做出了最冲动的决定:告别梆子。回顾这一路走来的艰难,从剧本的挑选、大家的帮助、剧团的配合,到自己辛苦排练的点点滴滴,都让他心潮澎湃。“当时最悲观的想法是,我唱戏就到此为止了。”
但是命运并没有戏弄他。这时,他的手机响了。一条来自北京剧协的短信,很简短:“明天中午1点之前赶到杭州参加梅花奖颁奖晚会。”一句话,放下了他心中的巨石。第二天赶到颁奖现场他才知道,他的票数是南方区的第一名。梅花奖评审材料上给他的评价是:“王英会嗓音高亢,演唱真假声衔接自然,高低音挥洒自如,韵味醇厚,表演细腻感人,身段潇洒飘逸。”
从农村走出来的角儿:“我考梆子的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梆子。”
“我们当时刚上戏校的时候就是白丁一个,整天大锅搓,练功。练完功就先坐下,哪一个唱段重要,师父就从哪一段开始教,一段一段学好了,串起来,就成一出戏了。”学了没多久,刚刚会唱了一出《杀庙》的王英会,就登台了。
“我记得特别清楚,穿上那个靴子,厚底儿的,不敢走路。就在那站着,做好了姿势,拉开大幕,起音乐,就开始唱了。”王英会回忆着他的第一次演出,那一年他12岁。直到现在,就这么懵懵懂懂地走上这条戏曲道路的他还在感叹:“我学梆子就是阴差阳错。”
1984年的时候剧团改革,承包给了个人,一个剧团分成十几个演出队。每年需要演出四五百场才能维持剧团的经济收入。那时候刚刚改革开放,百姓的娱乐方式也不多,一下子开放了传统戏,就都蜂拥着去看。于是,王英会一年中一半以上的时间都在乡下演出,同一出戏能唱足一个月。
小生配角、老生配角,甚至是没有唱词念白的群众演员,所有的行当,剧团缺什么,他就上。“缺个小花脸我就唱小花脸,缺个大花脸我就唱大花脸。”唱遍了各个行当,这也成了让王英会获益最多的过程:“全靠自己看,全靠自己理解,全靠自己在舞台上发挥。”

王英会对表演有着自己的理解
戏演得火爆,收入自然就多了。“只要一味地去演,没完没了地演,演什么就都得心应手了。”在剧团里人人喜笑颜开等着发额外补贴的时候,王英会却皱起了眉头:“正是这个‘轻车熟路、得心应手’,可能会限制你自己的发展,因为你不会去思考了,不会用脑子去琢磨了。”
那年正巧河北师范大学与河北艺校联合招生,于是王英会做了人生中的第二个重要决定:报考了大专。恶补了几个月的文化知识,他通过了成人高考,进入导演专业。导演专业和表演专业不一样,需要进行综合考查。编、导、音、舞、美、化、服、道,所有这些导演都要去学习和适应。“我特别好这个。”对于一个台前的演员为什么执意要学这个幕后的职业,王英会的解释很简单。
这两年来学到的知识,对于王英会驾驭整个舞台的能力,是一个及时的补充。“作为一个演员,需要不断地充实自己。”大专毕业后,他面对的又是无休无止的演出,学到的导演知识和创作欲望无用武之地。在这种情况下,他提出了调动。“我到北京来就是为了自己的艺术发展。在北京能开阔眼界,看更多、更好的戏。”他解释道。1999年,他加入了北京市河北梆子剧团。
2002年,中央戏曲学院第三届研究生班招生,那个班全称叫中国京剧优秀演员研究生班,也被圈内人称为“明星班”。这个班前两届只招收京剧演员,这是第一次招收地方戏演员,河北梆子专业全国只招一人。王英会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通过了文化考试和专业考试,成了梆子界第一个研究生。
“那么多人才,谁进去都应该,因此,这算得上是一个莫大的荣誉了。不能说我是在这个剧种里最好的,但可以说是最幸运的。”这种幸运所带来的光环,也给他带来了压力。作为班里唯一的梆子学生,王英会受到了更多的关注。

压力就是王英会奋进的动力
在2002年底一篇关于王英会的采访文章中,记者就提到“成也王英会,败也王英会”。而当时王英会的回答非常谦虚:“研究生班有个宗旨:‘培养跨世纪的戏曲领军人物’。我想,也许自己不会有那么大的作用,但一定会努力。”
时隔6年多,王英会现在看得更加坦然:“压力是奋进的动力,这就是我到北京来的初衷。”他想读更多的书,看更多的戏,向更多的好老师学习。他也确实有所得:“从观摩到艺术实践,再到剧目的学习,研究生班给我提供了足够的机会。”
坚持独立思考的个性:“刻苦的人整天没完没了地练功,我一直没有这样过。”
进入河北梆子的世界,是王英会人生的第一个台阶。“我有的时候运气还是挺好的。”这是他说的最多的话。但是,仅仅靠运气,并不至于让他走到今天的高度。除了梆子入门这件事可以算作是误打误撞,此后他人生的每一个转折,都是选择的结果,而这种选择背后,支撑着的是一种不满足与不甘心。
以前在剧团的时候,王英会就参与过导演的工作。不当导演的时候,遇到别的演员或者整出戏有什么问题,他也坐不住。“我这个人很直。我从不保留自己的观点,尤其是艺术上的。只要看到不合适的东西,我就会直言不讳,不管是老师、同辈,还是学生。”起初,他也遭到了很多人的误解,有人议论说:“这么年轻,他怎么就指手画脚的,太不谦虚了。”他的回答就淡淡的一句:“我只是在想一个更好的表现方式。”
他相信那句流行的广告语:没有最好,只有更好。后来慢慢的,周围的人也都习惯了,接受了。再后来,有好多艺术观点经过实践,证明王英会是对的,大家也就不自觉地想听听他的说法。“我说的话都是经过过滤的,是用脑子思考过的,”王英会斩钉截铁地说,“艺术就是一个字,真。”
王英会唱戏,不是为了唱而唱。他总问自己一个问题,一个似乎永远也没有答案的问题:“我为什么要唱戏?”“小的时候没文化,演了这么多年,都成小角儿了,在舞台上还稀里糊涂的,老师怎么教,我就怎么演。”他的天赋好,嗓子好,扮相也好,一出去就红了。但是为什么这么演?不知道。他不允许自己的艺术前程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走过去。
近30年,王英会在20多部剧目中担纲了主要角色,其中代表剧目有《醉卧长安》《花甲颂》《清风亭》《乌盆记》《嫦娥奔月》,大型现代戏《叫魂》等。他以《清风亭》中的张元秀参加“百人剧场”演出,入选了北京市文化局所属剧院团“百人工程”。有人问他成功的心得,他说:“我绝不是刻苦的那种,从来都不是。但是我爱琢磨。”

“爱琢磨”是王英会成功的心得
获得梅花奖的一番折腾让王英会想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可是老前辈告诫他:“咱得了奖,可不能把这个奖杯挂起来。”他又一次反问自己:“我今年44周岁,还有16年的时间。我在这16年里不可能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度过,如果我具备登顶的实力和机会,一旦条件允许,为什么不朝着下一个目标努力?”而这下一个目标,不仅仅指的是得奖。
王英会一直有一个未了的心愿,那就是排一出自己的《赵氏孤儿》。“我喜欢演一些飘逸潇洒的马派戏。所以说我喜欢《赵氏孤儿》《苏武牧羊》这种风格和扮相的戏。我在石家庄的时候就演过许多版本的《赵氏孤儿》,但我还是想演一版自己的《赵氏孤儿》,而且差一点就成功了。”2004年的时候,王英会与导演一起,将剧本完全重新编排,改变以往的叙事结构,投入了大量心力。当时,整个创作班子都成立了,但是由于种种原因,这出《赵氏孤儿》没有排出来。
“这个戏,至今都是我的一块心病。”但是获奖坚定了王英会的信心,“即使错了,我也要有自己的见解和想法,不然就是跟风。艺术不能稀里糊涂,没有个性。”
“一旦条件允许,我还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像白面和棒子面一样,只要有不同,有差别,说白了就是有追求。这种追求是指追求和别人不同的东西。走自己的路,由别人去说,有说好的,肯定也就有说坏的。但是你要不走自己的路,永远都不会有人去说。”
摄影:魏来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