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末最值得期待的华语大片非《十月围城》莫属,无论是制作之精良、节奏之精妙、感情之精细,《十月围城》都为许久没有高潮可评说的华语影坛注入了一股新鲜、坚定的力量。
2009年12月5日,百周年纪念讲堂学生志愿者协会主办的“讲堂银幕·你我参与”大讲堂电影公选活动开启一周年纪念,特别选择年末几部贺岁大片供同学们选择,《十月围城》毫无悬念地胜出,并于12月24日在讲堂放映,为同学们带来无尽感动和震撼。
乱世·真情
影片是以杨衢云先生的牺牲开场的。1906年的香港,这无疑是个乱世。那条花重金复搭起来的街道细致逼真,充满着市井生活的气息,重现了彼时维多利亚港民众的生活状况。水深火热,不过是历史的记录者们回望时用来总结的成语,底层人民粗糙的神经,总需要一定的反射弧。
影片中描述的一群人,是最先感受到乱世危机的人。他们因为种种原由,聚集起来,他们因为种种因缘,仿佛被穿在一条项链上的珠子,需要比其他人更早地去面对这样的乱世。乱世真情,永远是影片的卖点。

首先是亲子之情。影片中最感动的几个片段,首先莫过于曾做过将军的戏班班主方天,危急时刻,把女儿打晕,用麻布把她包裹起来,一条麻绳捆绑,抛出窗外,临落地前先顿一下,随后再轻轻松手,麻布悄声坠地。这条硬汉在生死关头也不过只期望能保住女儿性命,希望她能毫发无伤。
同样地,沈重阳答应去保护李玉堂的动机如此简单,这个人是他女儿的父亲,这个人是他前妻的依靠。黄包车外,沈重阳跟着车一路小跑,眼巴巴望着女儿却说不出话来,这条硬汉眼里含着泪,眼中有惊诧,有喜悦,有懊悔,有期待……
李玉堂与李重光父子也是这般,李玉堂要儿子这些天都不必出门;而重光抽中那只替身签,却调慢父亲的怀表,让他不必涉险。
其次是男女之情。小车夫阿四每天拉着黄包车载着老爷李玉堂经过照相馆时,轻轻摇响铃铛,里面的漂亮姑娘便回头嫣然一笑。
在孙中山到港前2日,李玉堂带阿四去照相馆提亲,阿纯站起来,李玉堂第一次注意到她腿上的残疾,露出不自然的表情,镜头转给阿四,他脸上依然一副向往的、爱惜的、美好的、无可言说的表情,在他眼中,她即是完美。
孙中山到港前1日,阿纯问阿四:“你知道你明天要保护的人是谁吗?”阿四摇摇头,无知而期待地一笑。这一笑如此灿烂,因为他以为过了“明天”他将迎娶他的阿纯;这一笑如此悲戚,因为他永远不曾想到这“明天”的危险。而阿纯是想到的,她是明白的,她的神情却一如阿四眼中没有她的残疾那般,淡然,信任。

这部影片前1小时几乎都是文戏,没有打斗,没有高潮,然而节奏紧凑,引人入胜。在每个人物的铺垫上都做足了戏,父子之孝,父女之爱、朋友之义、主仆之忠、男女之情、知遇之恩……不同人物之间的关系让牺牲没有成为千篇一律,层次分明。
乱世的背景下,伦常亲情不可抹灭,纯洁爱情不含杂质,是影片中比任何大道理都更宝贵的动人笔墨。
细节·洪流
《十月围城》仿佛一部没有主角的影片,如果硬要为它找到一个主线、一个主角,那非孙中山先生莫属,一切的设定都围绕着他,一切人的生死都是为了保护他。与此同时,作为“一切人”的众人多而不乱,条理明晰地呈现在观众眼前,不得不让人佩服说故事的人。
阿四的愿望是保护老爷少爷的平安,“大事情”结束之后回来迎娶他心中的公主阿纯。阿四有一条用红色的丝线绣着“纯”的白围巾,是他在参与保护孙中山行动的前一天未婚妻阿纯送给他的。
沈重阳的愿望是当他的女儿长大成人,心中会有他这个父亲的一席之位,他想做一件有尊严的事。沈重阳有一个很脏的布娃娃,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见自己的“女儿”那晚,从小姑娘手里不慎掉落在地上被他拾起珍藏的,他在死前把这个娃娃塞给了李玉堂——他女儿名义上的父亲。
方红的愿望是回家,回了家再也不用四处奔波。方红有一件缝满补丁的衣服,衣服袖子上那块补丁是父亲方天在去世前亲手为她补好的。父亲去世之后,她仍旧希望,可以带父亲回家。

王复明的头上有香疤的痕迹,他的愿望是做一件大好事、重要的事,希望大家可以记住他的名字是王复明,而不是“臭豆腐”,然后光明正大地回到少林寺去;刘公子有一把铁扇,那曾经是他身份的象征,他的父亲被他气死,他苦恋的女子因此自杀,他一生都在求一个解脱;陈少白有一只钢笔,他用那只钢笔不知写下过多少民主思想,他的理想是不遗余力支持孙中山先生,等到中国的明天。
每个人都有过去,都有不可割舍的情结,都有自己内心深处的动机,简单,动人。而这些动机依靠一件一件简单的道具表达得淋漓尽致,不得不佩服编剧赋予每个人的细节,看似无心,实则深刻。
他们的目的不纯粹,他们并不是每个人都像年轻、激情的李重光一样“一闭上眼看到的就是中国的明天”,他们有的为报恩,有的为尽忠,有的为私情,有的为孝道。但是,每一滴血都是滚烫的,所有的牺牲都令人敬佩、令人感动。无论读过多少书,懂得多少思想,还是要用最原始最残酷的方式。血肉面前才真正人人平等。
“全中国都被卷了进去,难道我还能避开吗?!”李重光的这句话震撼着他父亲的心。然而为了保护素未谋面甚至没有听说过、似乎与自己命运一点关系都没有的孙中山先生,影片中的普通人是感觉不到的,他们能感觉得到的,是自己亲人、爱人的爱与痛,是为了至亲至爱的选择,于是他们毫不犹豫地以最普通的血肉之躯去完成这个看似简单实则步步维艰的任务,用对各自心底的珍惜不回头地将自己卷入历史的洪流。

小爱·大爱
“什么大爱什么时代我弄不明白,失去了你的悲哀长埋我胸怀。”当李宇春的在影片结尾处唱响这句歌词,瞬间我的泪水溢满眼眶。
阿四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身畔的白围巾上的“纯”字格外刺眼;沈重阳飞身撞向阎孝国坐骑的最后一刻,眼前浮现的是前妻和女儿,是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的景象;刘公子独自力抗众多刺客,遍体鳞伤,生命结束前的一秒,他头脑中的幻象属于那个美丽的女子;方红用九节鞭扣住房门,明知炸药将随时引爆,此时她咬牙自语的是:“爹,女儿不孝……”伤心的不是不能活下去,而是辜负了父亲要自己好好活下去的苦心。
重光死前坐在车里,已经失去了抵抗的能力,他从始至终害怕、惶恐,他听着车外厮杀一路,他的眼神、他的颤抖、他额上的大汗淋漓都出卖了他年轻的心,但他没有退缩,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活了17年等的就是这1个小时”,他忍着强大的恐惧走完了生命的最后1小时。
李玉堂对陈少白的友情深重,他明确革命的目的,也认可革命的前景,但他对爱子保护心切,他代替陈少白对义士对学生演讲时内心的挣扎和痛苦可想而知;陈少白从始至终坚定革命,坚信“人生而平等”,“每一天都做好牺牲的准备”,然而当他看到重光抽中那只替身签,却失态、发狂,因不舍重光送死而矛盾。这大概也是影片的亮点之一,革命的两面性与复杂性在观众眼前毕现,这是良知、道德与革命产生的互斥,是小爱与大爱的互斥。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每个再渺小的小人物都是特定人的大人物,每个再无名的平凡人也都是特定人的珍宝至爱,可以说编剧没有放过任何一个可能,人物的生命悉数展现,淋漓尽致。
最后,不得不提的是影片中让我印象最为深刻,最为触动内心的一个人物——孙中山先生的母亲,虽然戏份不多,前后只有几分钟,然而十分精彩。孙中山先生从抵达香港始终没有正脸露面,而这里,写孙母就仿佛在写孙中山。这样高雅、淡定、雍容的母亲,教养出的儿子可想而知——他必有着独特的领袖风范,他担负得起“四万万同胞的期望”,他值得这许多民主斗士、无名之辈,把性命和热血作为赌注,双手奉上。
窗外打斗不止,屋内孙母始终镇定端坐,唯一的动作是轻轻握住了作为替身的李重光的手,这一动作,让人心中一暖。自己的儿子在乱世中奔走,每时每刻都有性命之虞,如今他回来了,却不能够见面,这一别又不知何时能再见,然而孙母的表情中丝毫没有表现出慌乱,面对眼前这个代替自己的儿子承担危险的17岁的孩子,她轻声说:“谢谢你的父母。”
这大概是小爱与大爱最好的诠释。

顾准先生曾说:“从来都没有什么终极目的,有的,只是社会的进步。”
胡适先生曾说:“怕什么真理无穷,进一寸有一寸的欢喜。”
孙中山先生说:“欲求文明之幸福,必经文明之痛苦,而这痛苦,就叫做革命。”
这些牺牲便是社会进步道路上的点滴付出,这些牺牲也便是探索真理途中所进的一寸又一寸,这些牺牲便是革命。革命就好像一个高高的金字塔,高高在上的是孙中山以及密室开会的众人,其下是陈少白、李玉堂这样懂得革命、支持革命的有志之士,再往下是如李重光一般的爱国民主学生,最后才是普通民众,他们无知、他们盲目,同时他们坚定、他们无畏,他们或许没有信仰,却从未失掉信念。
影片结尾孙中山先生在船上深深回眸,他没有掉泪,眼神里有复杂的信息,他眼前是维多利亚港的风光,可他的视线好像能够穿透一切,看见那些为革命流血付出、不计回报的人。真正看到那些流血牺牲的人是陈少白与李玉堂……真是戏剧性的反差,就是这样一群根本不知道自己所作所为具有何等意义的“草根”,完成了一场众星捧月的赴难运动,这也几乎就是中国自鸦片战争以后一切革命运动的写照。
革命,不过是小爱汇聚而成的大爱,细节积累起的荡气回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