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牡丹亭》中的柳梦梅,一转身、一抬头之间流露出书生的温柔和气度。
他,是《玉簪记》中的潘必正,一低眉、一拱手之间展现出独特的开朗和主动。
他扮相英俊、气度翩翩,将至情至性的柳梦梅和至真至诚的潘必正塑造得有声有色,深入人心。从青春版《牡丹亭》、新版《玉簪记》开始排练到成功上演,时间将俞玖林这块天然的璞石琢磨成今日的璧玉。12月15日至20日,白先勇先生携俞玖林、沈丰英等江苏省苏州昆剧院演员第三次来到北大,为广大师生带来一场昆曲盛宴。

讲堂文艺记者采访俞玖林(右)
12月21日上午,讲堂文艺记者怀着对《牡丹亭》和《玉簪记》的浪漫回忆,来到俞玖林的房间,前来探访每位观众心中那关于柳梦梅和潘必正的梦。
初见俞玖林,他正在屋中烧水沏茶。他热情地招呼记者坐下,还抱歉地说“很不好意思”,因为没有多余的茶杯请记者喝茶了,俞玖林略带沙哑的嗓音和茶杯中浓重的颜色不禁让记者想到他连续登台5天、10余个小时表演的辛劳。记者问他在降温的这一周来到北京,对北方的天气是否适应,俞玖林放下手中的茶杯,说他的确不太适应北方的冬天:“早晚温差太大了,还有点干燥,特别是北京的暖气。”说到这他笑了笑,“暖气真是太厉害了,想关都关不掉。”
于是,我们的访谈就在这样轻松自然的氛围中慢慢展开。
“融合现代审美观的古典爱情”
记者:在您眼中,《牡丹亭》里柳梦梅最独特的气质是什么呢?
俞玖林:他是一个既温柔又阳刚的年轻人,表面上很温柔,但温柔中夹杂着英武之气。我更喜欢他阳刚的一面,因为他毕竟是一个年轻的男子,温柔的一面需要英气作为支撑,这样才更有吸引力。
记者:那《玉簪记》中的潘必正呢?
俞玖林:用一句话来说,他很阳光、积极,无论是对待爱情还是其他的,他都很开朗而且主动,想哭就哭、想笑就笑。
记者:昆曲中有很多古代的爱情故事,和现代的爱情模式不太相同,您在处理表演的时候是怎样将古典和现代结合起来的呢?
俞玖林:昆曲中确实有很多以传奇小说为题材的剧目,不少以爱情为主题,它们写的是古代男女的爱情故事,肯定会受古代思想的影响,与现代爱情观不同。所以我每次演的时候就会将古人的爱情观和现代的爱情观融合起来,拉近一点点,这样可以更适合现代观众的想法。
比如说柳梦梅和杜丽娘的爱情吧。汤显祖剧本中写的柳梦梅可以在做梦中与女子相会,也可以对画中的女子心生爱慕,同时也能接受夜里来敲门的女子,在他心中这三个女子根本没有联系上,他是个很正常的年轻书生,我想这也是一种本性的表现吧,当然也是健康的,但现代人肯定难以接受这种“不专一”的男子。
所以我演的时候就会把她们联系起来,当柳梦梅看到杜丽娘画像的时候,我在《拾画》一出中就有这样一句台词“她可是俺梦中的美人哩”;在《幽媾》一出中,汤显祖笔下的柳梦梅看到敲门的杜丽娘有一种很惊艳的感觉,只是为其美色所吸引,而我在表演的时候会更多的表现出一种惊异,猜想这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在这里,而不是单纯的为美色所动。这样一来,三个女子的形象就能一环一环地扣起来,观众更能接受这样一个柳梦梅。
记者:记得您曾说过《拾画》是您最怕演也最喜欢演的一出,“怕”是因为这一出很难演、技巧要求很多,那喜欢演是为什么呢?
俞玖林:也是因为难演。那一出是昆曲里的独角戏,也称为“毒角戏”,就是因为它对演员要求很高,技巧难,让人觉得有挑战性,想去战胜它。
记者:除了《拾画》之外最喜欢哪一出呢?
俞玖林:《幽媾》。那是整个《牡丹亭》中情节上最好看的一出,是爱情的高潮。而且我喜欢在技巧上有点挑战性,这就表现在开门的一刹那,看到杜丽娘的一瞬间,那种感觉要像钩子一样钩住观众。如果这里演不好,整场戏中柳梦梅的亮点就没有了。

《拾画》一折“独角戏”考验演员功力
记者:《牡丹亭》这出戏的确对表演技艺要求很高,据报道当初在首演之前您和沈丰英被白先勇先生分别安排在自己的房间“与世隔绝”,能谈谈当时您的心情吗?会紧张吗?
俞玖林:我个人觉得还好,其实我不会去想太多,没有太多担忧,还是看作一场平常的演出吧。
记者:是因为已经很熟练了吗?
俞玖林:不是不是,我觉得这是个性的原因,临上场前我也有点紧张,但上了台就忘了,只要踏出幕布,自然会进入角色。做演员应该有种自信,相信自己能成功地把观众吸引住。
“我珍惜和别人相处的缘分”
记者:自从2004年您被白先勇老师选中出演《牡丹亭》,到再次合作出演《玉簪记》,已经6年了,在您眼中白先勇先生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俞玖林:对于我来说,白先勇老师是恩人,我不止一次这样说。至于他的个性,他是一个对待艺术执着、认真的人,我从没见过第二个像他那么认真的人,排戏的时候会注意到很小的细节,如果他不满意就会提出来,而且细致到下一次还会注意到这个细节,但如果我们做得好,就能看到他赞许的神情,会很受鼓舞。
记者:谈谈您和沈丰英老师的合作吧。
俞玖林:我和她的合作很默契很协调,虽然有愉快也有不愉快,但我觉得最重要是珍惜能一起相处的缘分,把握共度的时间。我这个人对人要求会比较高,我现在也知道自己这方面的缺点,在慢慢改进,在学着珍惜。
记者:在北大成功上演《牡丹亭》和《玉簪记》之后,接下来有什么计划吗?
俞玖林:其实白先勇老师和我们团里也都给了我很多任务,包括排一些新戏啊,确实很多事情。不过就目前阶段来说,就是回去好好休息,把嗓子调养好。
记者:那对于以后的道路,您自己有什么规划吗?
俞玖林:我今年已经31岁了,以前一步步走过来都好像有什么力量拉着我在走,我自己没有想过太多。但是现在我就要回到家里自己安静地想一想,好好给自己一个规划,比如要做什么事,要学什么戏,要自己拉着自己走了,不能再被无形的东西拉着我了。
记者:我在网上看到一种关于您的说法,说您自己打算45岁之后就退出舞台,去戏校教戏,是这样的吗?
俞玖林:这是我的一种想法。因为我觉得做演员很残酷,当你有了一定的表演技艺的时候,你的青春已经没有了,现在我都有这种感觉。有个很现实的事情,现在有时候别人帮我拍照,我就会很害怕,就好像我的两张剧照——《玉簪记》和《牡丹亭》,《玉簪记》是去年拍的,虽然和《牡丹亭》就相差几年,但已经不能比了,所以说青春易逝。
等我到40多岁或者更大的时候,就不要以自己的形象再去演戏,让观众觉得“这不是个翩翩书生嘛”,但那时候表演技艺会有很大提高,所以我想我就应该去教学生了,把自己的心得和经验都传授给年轻人,让年轻的演员们更有机会展现他们的青春。

俞玖林对自己在舞台上的表演能够吸引观众非常自信
“昆曲的推广需要演员和观众一起做‘功课’”
记者:您怎么看待昆曲的现状呢?
俞玖林:最近这几年昆曲有一种上升的趋势,这是非常好的形势,但我觉得这还是不够的,因为普通大众在内心里面还没有意识到自己需要文化的滋养,等到所有人都自发地意识到自己需要文化作为支撑的时候,才会是昆曲最如鱼得水的状态。
记者:《牡丹亭》和《玉簪记》的成功是不是或多或少地改变了您对昆曲的预期呢?
俞玖林:可以说《牡丹亭》和《玉簪记》引领了一种风潮,大家对传统艺术更加认可了,昆曲艺术正是一个慢慢深入人心的过程,现在正像是一种文化复兴的开始,虽然很多人仍处于文化和艺术的外围,但外围是面向核心的外围,而不是背对核心的,他们很想走进来。
记者:有没有想过要经过自己的努力把昆曲推介出去呢?您自己有什么打算吗?
俞玖林:当然想过,我现在也在慢慢深入我们团里的推广团队。以前我只是个演员,只是想演好戏,但当自己有一点小的知名度以后,就应该利用这种资源,这种情况下跟别人讲昆曲才更有吸引力。
我自己很想和观众做一些“互动”,昆曲只是演还不够。我去台湾演出的时候看到有一些观众会带着剧本和工尺谱来看戏,效果就很好,所以我想观众不要都是盲目性地来听戏,是要做一点“功课”的,当然这些“功课”也要求专业化团体的示范和推广,比如讲一讲昆曲是什么、怎样欣赏昆曲。我希望自己在这方面做一点有益的尝试,让观众先对昆曲有一点了解再来看戏。

俞玖林希望可以有更多的观众关心昆曲
“我最喜欢的一场演出是在北大”
记者:经过这一周在北大的演出,您对北大师生的反应有什么特殊感受吗?
俞玖林:我最喜欢的一场演出就是在北大,不过不是这一次,是上一次,那次是我自己的状态和台下的反应最好的一次。
我觉得那一次是在把我的戏演给能看懂的人看,而且北大师生对戏曲的反应是“恰到好处”——既不是很冷淡,也不是热情过度。因为有时候热情过度也会影响到台上的表演,比如讨论剧情的细节可能会持续很久。但北大学生的反应就刚刚好,热情又很有分寸。
记者:那您想对北大的学生们说点什么?
俞玖林:就像白先勇老师说的那样,如果北大人觉得昆曲好看,觉得她很美,那就把她介绍给你的亲戚朋友,让更多的人认识昆曲了解昆曲。我希望北大的同学能影响到更多的群体,能够以此为中心将昆曲辐射出去。
在温馨的谈话氛围中,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刚才还说“其实讲话更费嗓子,因为唱戏可以用方法”的俞玖林已然跟记者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的亲切交谈。
这次谈话洗去了戏台上柳梦梅和潘必正的颜色,展现在记者面前的是一个“真”的俞玖林——那是一个对艺术追求完美,又极其冷静和现实的人:他注重戏曲中的情感体验,又为戏中人物细腻地加入现代的情感;他对自己的表演充满了自信,对人生中得以相遇的人们又充满了感激,用“珍惜”去沉淀过去的时光;他近乎完美地追求表演技艺与舞台形象的平衡,却冷静地规划以后的人生;他说传统艺术一定是小众艺术,但依旧热情地设想着为昆曲的推广做足自己的“功课”……
巾生今世,他对昆曲艺术怀有理想般的“完美主义”和艺术期待。
今世巾生,他对自己和人生也有着独特的自信和务实的冷静。
摄影:魏来顺